写下《梁祝》的人,走了。
7 月 18 日凌晨 4 时 50 分,著名作曲家、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先生因病在上海逝世,享年 91 岁。
消息传来,一段熟悉的旋律仿佛又从远处响起。
长笛轻轻打开水面,小提琴接过那句温柔而克制的主题,一双蝴蝶再次从琴弦间飞起。只是这一次,我们是在琴声里,送别参与写下它的人。
陈钢 1935 年出生于上海,自幼随父亲陈歌辛学习音乐。
14 岁参军,15 岁便写下自己的第一部作品。1955 年,他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,师从丁善德、桑桐等音乐家。1959 年,尚未毕业的陈钢与何占豪合作完成小提琴协奏曲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那一年,他只有24岁。

此后数十年,他又创作了《金色的炉台》《苗岭的早晨》《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》《王昭君》等一批深深留在中国人音乐记忆中的作品。
时间走到 2025 年,已经 90 岁的陈钢依然没有停下创作。他带来了新的交响作品《繁花》,以音乐回望上海,也延续着自己一生未曾熄灭的创作热情。
24 岁写下《梁祝》,90 岁写下《繁花》。
从青春到暮年,他始终在寻找一种声音:既属于中国,也能够被世界听见。
那一晚,《梁祝》问世
此前,“一起练琴”曾采访《梁祝》的首演者、著名小提琴家俞丽拿老师。
谈起《梁祝》,俞老师始终记得 1959 年那个夜晚,也记得这是一群年轻的中国音乐人共同摸索、共同为西洋乐器说中国话而做的努力。
20 世纪 50 年代,上海音乐学院成立了“中国小提琴民族学派实验小组”。年轻的音乐家们面对着一个朴素而迫切的问题:怎样让来自西方的小提琴,说出中国人能够听懂、能够产生共鸣的话?
何占豪曾在越剧院乐队工作,熟悉越剧唱腔和江南音乐的韵味;陈钢接受过系统的专业作曲训练,熟悉曲式、和声与配器。一个带来了越剧的血脉,一个为旋律搭建起完整的交响结构。两个人的相遇,让《梁祝》获得了后来那副独一无二的模样。
创作过程中,作曲者每写出一段,俞丽拿和同学们便手抄一段、试奏一段,再根据演奏效果继续修改。他们学习越剧唱腔,研究二胡的演奏技法,一遍遍寻找小提琴上的滑音、揉弦和呼吸,希望这件西洋乐器不只是演奏一段中国旋律,而是真正拥有中国戏曲的神韵。
1959 年 5 月 27 日,《梁祝》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,俞丽拿担任小提琴独奏。
乐曲最后的声音很轻。
尾声落下,剧场里没有立刻响起掌声。俞丽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片刻之后,掌声突然从台下爆发,久久没有停歇。何占豪和陈钢被请上舞台,演奏者一次又一次谢幕,观众仍不愿离去。因为这是一场新作品音乐会,事先根本没有准备返场曲目,最后,大家只能重新奏响《梁祝》。
那一晚,人们被这段旋律真正打动了。

(左起:何占豪、陈钢、俞丽拿)
不久之后,《梁祝》的录音通过广播传向全国。许多中国人第一次发现,原来小提琴也可以唱出熟悉的乡音;原来交响乐不仅属于遥远的西方音乐厅,也可以讲述梁山伯与祝英台,讲述中国人的爱、离别、反抗与向往。
一部在校园里边写、边抄、边试、边改的青春之作,由此走过六十余年,成为中国音乐最动人的声音之一。
《梁祝》之于中国
《梁祝》的意义,从来不只是一段旋律优美的爱情故事。
它回答了一个重要的问题:我们能不能用世界通行的艺术形式,表达真正属于中国的情感与审美?
陈钢曾说:“交响乐不是讲故事,交响乐是讲精神。”
在他看来,《梁祝》并不是将一个民间传说简单放进西方的协奏曲框架,而是从爱情、抗争和化蝶之中,提炼出一种人的精神——对自由的向往,对命运的反抗,对美好的执着。
今年 3 月,上海音乐学院的一篇文章还记录了陈钢对《梁祝》的理解:人们听见的是爱情故事,而他听见的,是中国人“不屈不挠、追求美好”的精神。几个月后再读这句话,格外令人动容。

《梁祝》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,不只是因为它好听,更因为它拥有根。越剧的唱腔、中国戏曲的节奏、江南文化的含蓄,以及中国人面对爱情与命运时的深情和坚韧,都在琴弦上生长。
它也告诉一代代学习音乐的孩子:所谓民族化,不是在作品表面贴上几个传统符号,而是理解自己的文化从哪里来,理解自己的情感怎样发生,再用诚实而有创造力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这正是陈钢留给中国音乐的重要财富。
今天,参与把“化蝶”写进琴弦的人远去了。
但蝴蝶不会落幕。
每当引子再次响起,每当年轻的演奏者拉出那句熟悉的爱情主题,每当一把小提琴努力说出属于中国的语言,陈钢先生便仍在他的音乐里。
感谢您,陈钢先生。
感谢您和何占豪先生、俞丽拿老师以及那一代年轻的音乐人,让一把来自西方的小提琴,唱出了中国人的乡音;感谢您把爱与离别、抗争与希望,写成全世界都能够听懂的旋律。
琴声长在,先生千古。
陈钢先生,一路走好。
一起练琴App 全体同仁 敬挽
2026.7.18